直面戰爭與泥沙的質疑——三峽工程總負責人陸佑楣專訪
在三峽水庫成功蓄水135米、永久船閘試通航之際,國務院三峽建設委員會副主任、中國長江三峽工程開發公司總經理陸佑楣接受新華網記者獨家采訪,從百年夢想到改革開放,從工程建設到個人體會,總結十年建設經驗:科學是三峽工程的基本品質。
記者:張先國皮曙初攝影:程敏制作:周智勇
三峽工程“關鍵詞”:科學管理,實事求是,勇于創新
陸佑楣把三峽工程的順利建設歸功于中國的改革開放,認為三峽工程處在一個良好的建設時期。他說,我們的綜合國力、經濟實力、科技能力都形成了建設三峽的有利條件,所以才能有效地避免以往水電建設中常見的“投資無底洞、工期馬拉松”等問題。他說,要在孫中山時代建三峽工程是不可能的,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建也是不可能的,改革開放之前也不可能:經濟實力不夠,政治條件不具備,社會條件也不具備。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建三峽工程,時機非常好。
什么是三峽工程十年建設實踐的“得意之作”?陸佑楣認為,最主要的是科學的態度。工程涉及方方面面的問題,有技術性的,也有社會性的。只有科學的態度才能避開工程建設的不利因素,必須根據三峽工程的實際情況,從實際出發。外國人走過的路我們再走不一定能成功,其他工程的經驗搬過來不一定能適用。要有創新的意識,因為工程中有許多未遇到過的問題。要在實踐中解決,必須勇于創新。
陸佑楣指出,到目前為止,三峽工程是安全可靠的,是有利于環境保護的。
他總結說,三峽工程10年建設之所以能夠順利進行,有幾個“關鍵詞”起了關鍵的作用:科學管理,實事求是,勇于創新。
三峽工程總體評價:安全可靠,有利于環境保護
記者問:作為三峽工程建設一線的總負責人,在初期實現三大目標的歷史時刻,面對全國人民,你最想說什么?陸佑楣鄭重地回答說,他相信不但到目前為止,而且包括在未來,三峽工程是安全可靠的,是有利于生態環境的改善和保護的。他說,在論證階段,有人認為三峽工程會破壞生態平衡,實踐表明,這種看法不一定準確。宇宙間的一切事物都在不斷演變,生態平衡是相對的,不平衡是絕對的,長江就是因為生態失衡才洪水泛濫,1998年的洪水就帶來了2000億元的經濟損失,奪去了上千人的生命,既然生態已經失衡,就要運用工程措施改善生態,減輕洪水災害。
他說,三峽工程本身就是保護環境的工程,它本身不產生污染,三峽工程將產生巨大的、清潔的能源,通過替代煤炭,減少溫室效應和酸雨的形成。另一方面,三峽工程的修建引起了大家對環境的重視,國家也加大了這方面的投資,上游地區的污水排放、垃圾處理等問題被提上了議事日程,這有助于改善整個環境。
陸佑楣認為,庫區要搬遷113萬人,聽起來很可怕,實際上是件大好事。原來這些地方陳舊、貧窮,沒有足夠的資源,經濟發展緩慢。目前,一批新城鎮在庫區出現,移民生活質量顯著提高。總體上講,三峽工程建設對移民是有利的。
佑楣提醒說,長江流域的洪水也不能單靠三峽工程來防御,而是要靠多種手段。一個防洪體系,包括上游支流、干流的水庫;植樹造林、水土保持;下游堤防要加固。從而使得中國人能夠在一個安全的、良好的環境中生活。所以,從本質上講,三峽工程代表了人民的根本利益。
傳奇色彩的人領導了“傳奇工程”的建設
你是否覺得十年來的工程建設無愧于歷史?有沒有什么遺憾的地方?
陸佑楣說:“我想不會有遺憾的地方。但目前三峽工程還沒有完全建成,整個目標還沒有完全實現,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”他引用了朱镕基總理說過的話:“行百里者半九十”,說我們現在還沒有走九十里,沒到一半。
作為個人,一個再過幾個月就滿70歲的老人,有沒有什么感慨?陸總說大家都一樣,你一生也會有感慨,他一生也會有感慨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業。三百六十行,行行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跟愉快。最大的幸福和愉快就是干了這點事情。他認為每個人的機遇都不一樣,他自己出了校門之后一直在搞工程,從黃河上游的劉家峽、龍羊峽,到漢水安康,再到三峽工程,一輩子就干了這幾個工程。他強調自己沒有傳奇色彩,平平淡淡。
直面隱憂與質疑:三峽工程是否會毀于戰爭與泥沙
陸佑楣說,三峽工程是一個理性工程,不是政治工程,但建不好就是一個政治問題,政治與科學不是對立的。有外國媒體記者老是提到打仗,我就說,要是老怕打仗,那中國人就什么都不要干了。這不是中國人的性格。打壞了再干嘛!要考慮的是會不會出現重大的災害。這已經研究了,不會的。一些媒體提到三峽工程時,認為完全是為了政治的需要。我認為三峽工程能改變自然狀況、能改善人的生活條件,是一個符合客觀規律的、科學的工程。但如果說我們搞糟了,我們走錯了,那就是一個政治問題。不要把一個工程說成完全為了政治目的而建設,跟科學對立起來。
關于泥沙對防洪、航運等影響問題,他解釋說,泥沙問題一直是三峽工程論證過程中最主要的問題。洪水的本質問題是泥沙問題。三峽水庫蓄清排渾,在泥沙多的汛期一般不蓄水,在泥沙少的季節蓄水用于發電、航運等。但三峽工程的主要目的是防洪,一旦碰上大洪水,就要攔截洪峰。經過七八十年,整個庫容會保留80%以上。所以,泥沙對防洪發電影響不大。在論證時,就這個問題進行了大量的模擬試驗,證明對防洪是沒有問題的。
泥沙對于航運的影響主要是在水庫末端即重慶港口。航道有可能會淤積一些大的顆粒。但要經常進行清淤,保持航道暢通,這是很簡單的技術。因此,應該說對航運沒有大的影響,當然并不是說沒有影響。所以在蓄水、運行過程中要加強監測,掌握泥沙的運動規律,合理調度,采取一些工程措施。此外,長江上游還有許多地方要修建水庫,形成一個防洪體系。在金沙江上還要開發十幾個梯級電站,泥沙留在上面,減少三峽水庫的泥沙淤積。
他強調說,真正解決泥沙問題,不在修建大壩而在于植樹造林,現在已有許多伐木工人變成植樹工人。長江上游正開展水土保持,加強小流域治理。經過幾代中國人的努力,長江的面貌可以發生變化,成為一條穩定的河流。同時他認為,正反意見都是有用的,在共同指導著三峽工程建設健康地進行。
三峽總公司:踩著市場的節拍
在市場經濟時代,三峽總公司如何定位?陸佑楣說,三峽總公司成立伊始,中央和國務院就強調用市場經濟的辦法組織工程建設。三峽工程的防洪、航運都是非經營性的,沒有直接的經濟效益。但電力是經營性的,將有巨大的經濟效益。我們把經營的部分按市場經濟模式進行了改組,于去年成立了長江電力股份公司。今年準備上市募集資金,用于開發長江上游的梯級電站。金沙江項目也要找合資單位,用開放的辦法來加快開發的速度。同時,他也坦率承認,企業管理還有差距,還有一些不如意的事情。
三峽工程招投標是一個全社會廣泛關注的問題。具體如何操作?誰來拍板?陸佑楣回答說:招投標有一整套非常規范的程序。基本規則是公開招標、公平競爭、公正決標。一般請外部專家、中介機構評標,可以保證公正一些。還要看投標人的信譽、能力。盡可能用打分的辦法排名次,然后由三峽總公司領導班子集體討論決策。絕大部分項目的定標都是按專家的意見決策,只有專家出現有不規范或錯誤的時候,三峽總公司才重新調整。到現在為止,所有招標的項目實施得很好,沒走彎路。這也是工程正常進行的一條重要經驗。
陸佑楣說三峽工程確實降低了成本。他認為關鍵在于投資控制采用了競爭招標等市場經濟的辦法,加上科學的管理,所以沒有超過預算。他介紹了三峽工程采用的“靜態控制,動態管理”的投資控制辦法。到今年4月底,花了917億元投資,到年底約1000億元。還有六年,預計總共可控制在1800億以內。動態投資少花200億,靜態投資也將控制在原來預計的900億以內。
治理長江的境界:以人為本,“人定應天”
最近三峽總公司開始了長江上游水電項目的開發,引起了世人的關注。治理長江最終追求的是一種什么樣的境界?陸佑楣回答說,我們治理長江,最終希望看到的是一條相對穩定的長江,不會有重大災害發生的長江,水質要干凈,整個生態環境更有利于可持續發展。
談到南水北調工程,陸佑楣說,全球范圍存在水平衡,但在時空分布上并不平衡,人口的增長與分布與自然界資源并不一致,就要通過人類的智慧,即現代工程措施,使水資源合理分布,將長江水引到北方,再造一條黃河,對改善生態環境也是有利的。
他說他不太贊成“人定勝天”的說法,而更喜歡“人定應天”的說法。他認為要適應自然、認識自然,然后改造自然,這樣才能成功。他還一再強調以人為本的觀念,認為修建三峽工程、治理長江從根本上講都是為了改善中國人的生活環境,是以人為本的。